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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与肉(14)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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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4 11:04:44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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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画家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方灵问,要不要进去感受一下呢?

方灵迎着画家的目光,自然坦诚,没有一丝的娇柔造作,回答说,应该是不要的吧。听所说,的确为之所动,事实是我还不能违背我多年的观念来行动,与你起初一样,我还不能进去。

画家说,我完全理解你现在的状态。我仔细看过相关规定,这个浴场是相对宽泛的,不是必须全裸,穿少许衣服进入并无大碍。要不我们穿着泳衣进去感受一下,如有不适,立刻掉头出来就好,怎样?

对于新事物,方灵一向并不拒绝排斥,目前的这个冲击力的确太过强烈,在炒股的心路上挣扎的历程,使对人性的顽固及自我的限度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她知道心灵上的某些门槛不是轻易能跨越过去的。

可是对天人合一的向往,对完全与自然融合的渴望最后还是占了上风。

她沉思良久,用职业的思维方式思索着眼前问题:照目前的心态,自己肯定不可能有刻意去天体浴场体验的冲动及行动,错过了今天也许就是永远的错过。作为赤条条来到人间的自然人再次赤条条地走进自然按说是无可厚非的,但穿了三十多年的文明外衣,已经习惯了,也已完全忘记了自己曾是赤裸着身体而来的。虽然不是与生命同来,却一直围绕着生命周围的某些习俗思想早已融入了血液中,想从水乳交融中分出清与白的难度是可想而知的。但作为短暂的个体生命,弹指一挥间的流动, 成百上千的先贤都已乘鹤西去,在生命长度上的求索全然是失败的,自己自然无需对此抱有太多的幻想。生命的厚度似乎并没有极限,丰富美好的生命体验是可以累积生命的厚度,装点如梦的人生的。

她想起了一句话:人生说穿了就是一个体验的过程,到最后真正赚到的只不过是一堆体验而已,具体在哪里看到的她已经记不清了,但此时在脑中的闪现却是恰到好处的,坚定了她说服自己的信念。

她对画家说,好吧!就按你所说的进去感受一下,如果最终无法适应,匆匆退出来就是。

们起身,前行不久就看见了一片密林,穿过密林,又走过一段长长的石阶,就来到了浴场。林立的岩石是天然的屏障,翠绿的矮小植物,黄的白的不知名的朵朵野花从岩石的缝隙间悄然的探头,让人心生安然,顿感柔弱生命的顽强及盎然生机。

方灵与画家各自在换衣间换上了泳装,方灵的泳装相当保守,上身是黑白水墨图案不规则摆的背心,下身是黑色左腿前有个水墨图案的平角短裤,不是走在浴场的海边,没人会怀疑那是泳装。

存包处的一侧,有一家卖游泳必备物品的简易商铺,他们顺便挑选了两块浅蓝色的浴巾,可以平铺在沙地上,躺卧都可以。

他们手挽手赤脚走在细沙上。脚下的沙很细,抬头远望,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岸上三三两两的人或坐或卧或立,有的身着泳装,有的一丝不挂,有的只赤裸着上身。

只是扫视了这么一眼,根深蒂固的文明使者便跳了出来,方灵的脸一下子就变得通红,目光也闪躲不定,无法再直视。她只得收回视线,垂下眼帘,边走边看脚下的沙。只见自己小巧白皙的脚踩在金黄的细沙上,抬脚,留下浅浅的脚印,再踩下…… 她第一次发现一旁画家的脚是那么地白,腿也特别地白,上面还长了许多又长又黑的汗毛,快有半个小拇指那么长了,哇!还挺多,快成野人了。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仔细观察男人的腿。她有意识地抬眼看向画家的手,想知道那手上是否也长了又长又黑的细毛,洁白修长的手臂,光滑细腻,隐约可见的青色静脉更称出了手的白皙,她轻轻地嘘一口气,似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刚才还真有点担心画家手上也长满了又长又黑的汗毛呢!

画家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方灵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嫩白肥胖的硕大赤裸女性躯体。方灵的脚就踩在她一旁的细沙上。她似乎并没有发现有行人从旁边经过,正静静地爬在一块铺平的浅黄色的浴巾上,一丝不挂的身体在阳光下白的耀眼。走过她身边后,方灵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她的脸。只见她双手交叉平放着,下巴轻轻放在手臂上,微闭着眼,金黄的头发在太阳下闪着亮光,微红的脸蛋纯净美丽,如婴儿般安祥宁静的神情使方灵的心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紧张不安的感觉稍稍舒缓一些。

再往前走,方灵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眼角也抬高了些,视野的范围就大了起来,视线中出现过赤裸着古铜色身体坐着聊天的情侣背影,也出现过仰面朝天赤身躺着的中年白人男子,还有身材圆润饱满的三个年轻女子,那丰满的胸部,柔和的曲线,光滑的皮肤都令她心动,来自原始自然的人体美,散发出来一种健康旺盛的生命活力。最使方灵渴慕的是那种淡然自信的神情,那种安然那种旁若无人的风韵。其中有一个女子的目光还与方灵的目光相遇了,她给方灵送来了亲切友好的微笑,方灵不自然的报以微笑,却不安地红了脸,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忐忑着收回了闪躲的目光。

在画家的引领下,方灵不急不慢地走着,似乎异常平静。内心却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对自然原始美的渴望,一种本能的自由舒展,对文明习俗的敬畏,一种人为的束缚,两种观念时而互相对望,时而针峰相对,总试图分出胜负。

走着走着,画家突然停下了脚步,对方灵说,这里相对安静,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

方灵抬头向四周看了看,他们已经远离海滩的人群了,刚刚见到的人们都已成了视线边缘的小黑点,天很蓝,海很蓝,阳光亲切柔和,沙很细,风也温柔无比,一旁穿着黑色平角泳裤的画家,赤裸的上身白皙健壮,脸上的表情安定从容。一切都是完美的,方灵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方灵还在发楞时,画家已将两块蓝色浴巾平铺在了细沙上,手拿一小瓶苏打水递到方灵面前问,渴不渴,喝点水吧!

方灵略有迟疑便微笑着接过水说,不好意思,思想又开小差了。

她看到一旁铺好的浴巾,嘴角微微上扬,也不多言,直接面朝着大海方向趴了上去。

一旁的画家也静静地趴了下来,他一手托着下巴,静悄悄地注视着方灵。

方灵微微地合上眼,胳膊支在沙上,双手托着腮,脸上带着不经意的笑容,纯静安然。过了一会儿,她十指相扣,手臂前伸放在沙上,脸颊贴在了大臂上,依然闭目,依然那样的神情。又过了一会儿,她平伸双臂,脸直接贴在沙上,一只手臂落在了沙上,另一只手臂却不小心落在了画家的胸口。

她微微一惊,睁眼发现画家正静静地看着她,她很快地收回那只手,无声,浅笑,又轻合了眼,接着她再次十指相扣,向前伸直双臂,轻放在沙滩上,接着就在沙上打起滚来,滚出了好远,累了,停止滚动,脸颊的一侧贴着手臂趴在了沙上,带着满足的神情,依然轻闭着眼。

一旁的画家默默地注视着她,一动也不动,连呼吸也压低了,只听得细浪轻拍着浅滩。他猜不出此刻方灵的内心体验,他却担心着自己轻微的声息会干扰到她,所以他就努力和沙滩天空一样沉寂着。

又过了一会儿,画家发现方灵已翻了个身,头枕在交叉的双臂上,脸正好轻侧向画家的方向,合拢的双腿摆出了一个柔和的s型,宁静安祥的神情深深打动着画家。看着这一切,画家的内心再也不能平静,波澜壮阔地翻腾起来,他的脑中再次闪现出那幅画,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一幅著名的油画,乔尔乔内的《沉睡的维纳斯》,赤裸的爱神维纳斯正沉睡在大地的怀抱里,睡姿自然、优美,清丽的面庞,祥和的神态,似乎正做着美梦。丰满的躯体优美而舒畅,起伏有致。与背景中交叠起伏的山峦,蜿蜒的山野小路,宁静的树木彼此交相呼应。那时天际间的夕阳余晖正笼罩着大地,浮云轻飘,晚霞染红了大半个天空。人体与自然完全融为了一体,躯体的曲线和山峦的起伏合成了一个节律。这是第一幅撼动他灵魂的画,也因此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时他还是个初三的学生,健康的体魄,旺盛的生命力,身体中的荷尔蒙正在快速分泌,他天资聪慧,繁重的学习任务并不能使他筋疲力尽。正常的生理现象:梦遗!不但唤醒了他对自我的重新认识,也折磨着他的灵魂。他觉得这是一种罪恶,却又能从中感受到一种释放的愉悦。他羞于与他人交流,也找不到相关的书籍解开迷团。他对女性的身体充满了好奇,那似乎是一座神奇的谜宫,他渴望闯入穿行其中。他认为这是一种罪恶的渴望,但却又是那么强烈地吸引着他。恰在此时,男生宿舍正秘密地疯传一本叫《世界人体名画欣赏》的画册。当他翻阅,当他看到赤裸的维纳斯睡梦中的身姿,他似乎是被雷击中一般,呆呆地楞了半响,内心却在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似乎有一束圣洁的光穿透身体直接照射着他的心灵,他的灵魂俯下身去,开始仰望,开始膜拜,一种无可比拟的圣洁的美的光芒从女神赤裸的身体上发射出来,笼罩着他的身影。

就在那一刻,他被女性的人体美完全折服,他决定做一个画家。追逐的路上并不平坦,但他还是一步步走了过来,他终于成了一个画家。

在巴黎留学期间,他曾和同学一起去德累斯顿古代大师画廊参观,《沉睡的维纳斯》真迹就藏于此。

他曾多次临模这幅画,维妙维肖,得到同学和老师的一致肯定,但他知道,就是画工再纯熟,技术再精妙,也是神似而已。某种神韵,某种隐藏于形式深处的东西,某种画外的音律,他根本无法触及。

乔尔乔内画的是他热恋中的爱人,画此画时他的心是被爱的蜜汁浸泡着的,他的眼中的每一束光都是甜蜜的,他不是在画画,他是在用画笔抚摸着熟睡中爱人的每一寸肌肤,他的心中住着爱神,眼睛注视着爱神,爱神才走进了他的画,他的画才如此和谐唯美浑然天成。

他了解到许多伟大的雕塑画作,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都是倾尽了所有热情的,技艺精湛纯熟只是基础,作品的生命源于激情。如果他不能将情感融入画中,他充其量只能是个画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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