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海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查看: 934|回复: 0

你看长江往南流:先睹为快(2)

[复制链接]

926

主题

0

好友

2979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发表于 2018-6-12 10:21:30 |显示全部楼层
210.jpg


老邓咋啦?不是,到望洲岗卖菜去了吗?自家房后兴的紫菜薹。
        这两天不晓得咋回事,大清早路上人不断。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不认识的看着也面熟。皮黑肉糙老实巴交的人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久居新城四门不出,连市政府在哪儿都不知道的老把儿闷。早晨在黄柏河桥也遇到。就像当年到前方上班,广播大喇叭奏响上工号,人流从四面八方向二、三江基坑汇聚。可这会儿,也不知道他们是去哪儿?
       吕茴香一早到黄柏河湾剜地米菜。今年打春晚,这会儿地米菜正鲜嫩。人家说这是啥鸡巴,纯天然绿色食品?有益健康?好笑人啊,南瓜藤子豌豆秧,全上了好吃佬的餐桌,一个个肥头大耳还嫌不健康,跟猪争吃的!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吕茴香手头生计活儿进入战略性调整阶段,别的全放下,专剜地米菜。从小薅猪草剜野菜,干这个在行。老邓去卖。老邓人实诚,菜也卖得顺手。人啊,还是莫要太能了。地米菜行情好,菜农赶忙着大肆种植批量生产,化肥农药一齐上,那个头长的哟,比得上大菠菜。有钱人可不笨,他不买!专挑荒坡地边沁水湖湾野生的,说这样的才香。香是香,难球得剜哩。有时恨不得要跑到虾子沟,更远还去过胭脂坝,回来都太阳偏西了还没吃午饭,饿急了找个水龙头灌一气凉水,走路快点肚子就咣当咣当响。路边摊红油面三块钱一碗,倒还不至于买不起。吕茴香是舍不得。
         吕茴香眼前飘的,脑子里飞的,全都是钱。花花绿绿,飞呀,飘呀,跟云彩样的。耶,好多的钱唷!一把都抓不下,这么厚,怕是有两寸多哩!当一百的,每一张都一模一样。钱上的毛主席,笑也不是笑,也不是很严肃,跟爹一样,和和气气,好看。一看见他,这心啦,就没那么慌了。毛主席呀,谢谢啊,要不是你领导的好,教出来的好人多,我哪借得到这么钱哟!真心话啊毛主席,你知道,我吕茴香从不兴说昧良心话!
       那天在望洲岗,周嫂子有点按捺不住的激动样告诉吕茴香:再过两个月,我就开始领工资了!望洲岗斜坡马路边人行道上,一字排开好几十擦皮鞋的老嫂子,吕茴香是其中一员。最开始每双收费一元,一天能擦20多双。后来涨到两块,这会儿三块了。运气好时一天下来收入六、七十!最开始,见人把屎喉咙痒的周嫂子也跟去擦鞋,头一天就弄脏了摩登女郎的高级袜子,被人家啐一口踢了摊子。哭流流跑回去,大块头骂她窝囊东西蠢婆娘,只配给老子提裤子。第二天周嫂子便愤然改行,在吕茴香后边支口二号生铁锅炒起了葵花籽。还别说,这一下入对了行,灰嚗火撩的生意忙都忙不赢。吕茴香愣怔巴眼看她半天,然后,轻轻笑笑。周嫂子读懂了那笑,手在灰塌塌的衣襟上擦擦,从夹袄里边口袋翻出一张硬纸片,枣红色的,打开:你看,工资折子,漫水桥工商银行的工资折!这上边有我的名字,还有密码,密码是,我不告诉你。
        当时,吕茴香气笑了。那个晚上,吕茴香哭了。老邓在床上翻来覆去唉声叹气。过了一年,他们依然没有钱和足够的信心去问鼎那件事。
       心里像长了个啥多余的东西,疙疙瘩瘩又过了一年,周嫂子跑来拉吕茴香去她家门口,说,跟我前年在分局楼门口看到的一样。两人结结巴巴把通知啃了一遍。上边说第三批养老保险即日开始办理,凡是户口在新城的无固定职业者,凡是男年满60岁、女满55的都可以办,望相互转告,速来公司某部某室找某某某登记。通知贴在周嫂子家门口横七竖八的小广告上,从边逢那儿探头探脑几个字:一、针、灵。周嫂子设身处地:妹子你咋就想不开呢,交了钱,办了养老,你就是国家的人了,跟我一样,月月拿工资,活养死葬,还有医保——你不是血压高吗!哎,听我跟你悄悄说个内部消息啊,这回可是最后一批了!要不,人家那上边咋说凡是呢?妹子呀,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哎!话是这个话。吕茴香笑笑:你是富人,借我点钱,我连忙就去办。周嫂子在吕茴香胳膊猛拍一巴掌,笑嘎嘎地:行啊,要多少?两万。两万没得,我借给你250,不收利息!
        两个凡是里规定的三个条件吕茴香占两条:年满55,无固定职业。缺少最关键也是最伤心的一条。吕茴香是正儿八经的半边户。在新城住了半辈子,至今没户口。吕茴香还知道,通知里没有公示的,伤心、伤脑筋、还伤元气的先决要件,她早打听得清清楚楚。以上一年本市居民平均收入为基数,按不同的百分比缴纳包括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住房公积金、补充养老、补充医疗,各是百分之几点几几——总之,这是一笔很复杂很裹人很令人瞌睡一两句话根本说不清楚的专业明细糊涂账。需一次性补缴齐15年应缴金额,这个就好理解了:交钱。共计现金34812元整。这是这会儿的标准,比周嫂子那年又多出十好几个百分点。
       晚上熄灯后,家庭床上办公会例行举行:老邓,你咋想?

        吕茴香眼瞅着鼻子上方一动不动的15瓦电灯泡。床上办公会议题一般是,明天给赵老师家送只鸡吧,老大期中考试不及格,人家又在说让转学;废铁涨到了两块四,把攒的两蛇皮袋子卖了,买200斤煤回来捏煤疙瘩,天好。灯泡球面玻璃上有两个亮点,对称排列。像斑鸠的两只翅膀,飞快的忽闪着,也没声儿,只管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白地变幻颜色。像尝了花椒的嘴,眼睛皮麻酥酥的。看着看着,没了,嗯?飞走了?
       知道老邓没睡着。她在等待。
       别看户口不在新城,严格意义上她应该到有关部门登记申领暂住证。但是,在这个半边户家庭的一切领域,吕茴香的权威性从结婚那晚就已经确立。任何提议仅是个程序,老邓不需要想,百分百次一票通过。甩手掌柜其实很享受,有心情,随便配合下行动,没心情尽管去修长城斗地主,到时吕茴香自会喊吃饭。通常这情形下,老邓会翻个身,知道好事情来了,嘿嘿两声算表个态,哪哪都习惯性不安分起来。老邓是工人实干家,没多余话,就像在拌和楼“打罐”,拎起大锤便下家伙。这时,吕茴香会按住那只斑鸠说好,菜筐子里有尼龙绳,你明早逮只鸡把脚拴住,哎,拴那只红尾巴公鸡,人家说了,儿子要好看的尾巴毛做鸡毛毽!说道中斑鸠警醒,继而蠢蠢欲动,呈欲飞状。吕茴香稍事利导,斑鸠即刻化作烈马。老邓于是意气风发,策马扬鞭,奔向那雍容丰美的西陵山,流连忘返于水草肥美的红花套,纵横荆楚大地徜徉三国古战场。一番方圆不足三平米的中原逐鹿不分胜负,家庭床上办公会云收雨住,圆满结束
       当然了,这些都是已经成为过去了的辉煌。

        回头想想,那些年上班是真累。但是快活。没多少钱。却从不以为自己穷。上床干私活下床建大坝,床上床下屡创佳绩,挣的奖状贴了一面墙。那时候,老邓脸上常挂着笑,吕茴香进进出出总是唱,唱的是“好地方呀好风光”。
        半天没动静。吕茴香别过身,脸朝墙。这是个姿态,相当于国际惯例中的外交照会。按侧身速度分级别,吕茴香使用的是普通照会级别:再不吭声就不理你了啊!曾经让人沾沾自喜的奖状上,获奖者名字和获奖原由已不易辨认,失去了光泽的金字黯然地卷曲着,像残留在锅底的隔夜锅巴。喉咙发干,嘴里有黄花苗的味道。使劲咽口吐沫,苦味滑下去,到了深处,慢慢便感觉不大到了。老邓仍没动静。吕茴香舔舔嘴唇,启用“暗号照旧”肢体语言,拿屁股顶老邓了一下。这属于正式照会级别,力道介于弹棉花和打糍粑之间,其中明显夹杂有气,具有可燃性的危险气体。往常每每这一顶,老邓便即发作,哪怕再累再没想法,也必须认真应对,否则会招致原因不明的摔摔打打。可今晚,老邓却只叹了口气,还是在一分钟后。这时使用肢体语言分明是一种妥协,他竟敢不当回事。吕茴香脑门呼呼蹿火苗,肠子咕咕串气。
        冒火?有火根本没处冒去。怨老邓?他一个工人大老粗,又不是当官的。你说他把儿闷吧,看那些奖状,又是先进生产者,又是技术能手。说他不把儿闷吧,有时候真比“把儿”还闷,遇事一点主见都没得,又不会求个人。生气?一个连户口都没得的半边户,哪有资格撒气哟!
        泡菜坛子咕嘟嘟冒泡,鼻孔里酸酸的。

        户口,看不见摸不着的户口,却可以当饭吃,能当衣穿。像看戏的入场券,没有它,你就进入不了故事之中。热闹事,高兴事,好事坏事,都与故事以外的人没有关系。让吕茴香心口疼了差不多一辈子的,就是这个故事。
        1973年的吕茴香还是个处女,也没有高血压。从剜猪草的柴火妞,到稍大点便下地与泥土为伍的人民公社社员,随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不知不觉出落成丰腴健壮细腰宽臀的大姑娘。也不知道给哪个老祖宗烧对了香,要不是邓福安来桑树凹走亲戚,现起意牵线搭桥,嫁了个吃商品粮的工人阶级,怕是这辈子都不晓得天底下还有地方比桑树凹大。心里呀,着着实实美滋滋了一阵子。新婚那晚,带着新奇,兴奋,不安,外加对幸运之神的感激,积蓄了18年的原生能量一发而不可收。谁曾想,工人阶级不耐玩,还没咋回事呢,新郎官便一触即溃缴械投降再不言战。那几年算是尝到了幸福的味道。老邓在外上班,搞三线建设的呢!“三线建设要抓紧”,白字,黑字,红字,黄字,101哪儿都看得到。大的几间房那么大,在山坡上;小的如黄豆粒,拿黄油漆白油漆印在工作服上、工具包上、饭碗上。不能不耳熟能详。平时吕茴香在家种地,想他了,就跟他们的月老,当生产队长的老邓隔房二叔,吕茴香应该称其舅的邓福安说一声,我要去“101”探亲啊!邓福安的媳妇是吕茴香舅爷的外甥女,论起来,吕茴香跟老邓还是八杆子打不着的表姊妹。邓福安在黑石窖是个能踢能打的狠人,队里没人不惧他。那些夹着尾巴做人的四类分子对他简直闻风丧胆,对老邓一家却很给面子。有点怪。要说亲戚,黑石窖人家的大部分七弯八绕都扯得上亲戚。邓福安说去吧去吧,找鲍会计开个证明揣身上,就说我说的。并嘱咐吕茴香“给我弄块皮带机皮子回来掌鞋底”。是去探亲啊,真羡慕死村里姑娘媳妇了。老邓他们单位驻扎在堵河中游,一个叫黄龙滩的地方。不晓得咋回事,光明正大的水电站取了个妖里妖气的名字,叫个啥“幺零幺”!拌和楼矗立在中枣园山坡下,好球高啊!抬头看楼顶非掉帽子不行,我家老邓就在那上边上班呢!楼上的机器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有的嗷嗷叫,有的轰轰响,有的像放屁——别误会,比人放屁声儿可要大得多啦!汽车扬起尘土飞跑,连风里都是在黑石窖想闻都闻不到的汽油、钢铁、混凝土的味道。吕茴香心里好美,好带劲,好骄傲。好像这风的味道,机器的轰鸣,迷眼的尘土,跟队里的苞谷、红薯、稻谷草一样,多少都有自己的一份。
       头一回到工地探亲,吕茴香将带来的南瓜子,红薯干,风干的柿皮柿角等零食给老邓的哥们儿一人抓一大把。在男子汉扎堆的准军营里,女性的气息像凭票供应的散装酒一样难得。排长翟连昇是个河南侉子,军工。复员军人招工到工地统称“军工”。翟连昇嗑着比虱子大不了多少的南瓜子,命:小邓,啊不,哈哈,是老邓!老邓今晚不要去上夜班了,指指大通间当头,那边,腾一间做新房,搞工农联盟。我说,可别不要命啊!果然,晚上二人在里边大战中枣园,金戈铁马,山摇地动,单人木板床数度失声尖叫。芦席隔墙形同虚设,无辜邻舍注定今夜无眠。吕茴香是个闲不住,白天便挽起袖子帮师傅们打扫牛栏一般的工棚,洗油乎乎的工作服,忙得那叫不亦乐乎。光棍汉们无不为之感动,奔走直白相告:老邓媳妇,几好个屁股蛋子哟!在革命激情不能自已的年代,产业工人和他们的配偶过的是简陋、单纯、孩童般无忧无虑日子。谁也没去想户口还是个问题,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对未来的家庭产生的麻烦会差点让人活不下去。1977年9月,吕茴香在大工地第二职工医院产下老大,才发现锅,真他妈屄是铁打的。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Archiver|手机版|爱上海 ( 鄂ICP备08003298号-1 )

GMT+8, 2018-8-22 15:54 , Processed in 0.123000 second(s), 9 queries , Wincache On.

Powered by Discuz! X2.5

© 2001-2012 Comsenz Inc.

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