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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长江往南流:先睹为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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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12 10:17:33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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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邓被请喝茶了。
这话是周嫂子告诉的。下午,有四点多了的样子,微风,太阳稀溜软,红彤彤,沉甸甸悬在半坡那座钢塔的瓷葫芦下。余晖透过新叶嫩绿的老樟树缝隙,漫不经心懒洋洋随意点染。当时,吕茴香刚淘完上午剜回来的地米菜,脸上婆娑了一下,端起铝盆笑笑,说周嫂子尽瞎说,不信,一个把儿闷,哪个老几吃多了没事干,请他喝茶。“把儿闷”,新城人口头禅,戏言人傻、蠢、笨,大老粗,没文化,长相难看,跟命根子一样拿不出手见不得人。池子当头烟熏火燎呼呼有声,一汉子斜坐马扎上左右开弓,一手摇大炮式爆米花机,另只手拉风箱带抹汗,脸黑黢麻乌活像灶王爷他哥。一群孩童围在樟树下叽叽喳喳,期待那又怕又想见证的一声轰响。周嫂子横里瞟一眼,回头“嗤嗤嗤”笑了个够,才抹着眼泪说:妹子懂个屁呀!喝茶,那是个比方,就是叫去单位问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知道不?当真请你喝茶哩,喝尿还差不多——你男人麻烦了呦!灶王爷他哥这时开了一炮。仿佛打在樟树身上,嫩叶瑟瑟地抖,红叶黄叶随烟雾纷纷扬扬。吕茴香便有点懵了。一声没啊出来,脚下踏了空,身子后倾两手高扬。周嫂子眼瞅着绿叶儿飞往西北,水珠珠洒一太阳,车轱辘大的铝盆响当当滚到路中央。
孩子们忙着哄抢快乐,将抓到手的玉米朵“啊唔”,填进鼻涕把门的嘴里。吕茴香歪下去时他们都没看见。
伸手可以够着屋檐,窗台上站满空的酒瓶醋瓶酱油瓶,和一些舍不得扔的小东小西。大白天不开灯,进屋三十秒分不清对面人横鼻子还是眼睛。工棚改建的住宅平房,一趟过去住了十一个家,来自各单位也不是一个工种。有机械工,架子工,钢筋工,炮工,冲洗打毛工,还有几个什么活都能来几下的叫普工。全是干水电建设干到高峡出平湖的工人老大哥,和他们的半边户老婆孩子。
半边户,听上去挺诡异,仿佛不完整家庭的代名词。其实不是那意思。在正宗半边户家庭里,老婆是明媒正娶,老公也是持证上岗的合法老公。孩子,则是他们为保红色江山千秋万代后继有人因地制宜做出的自觉不自觉贡献。只因甲方是国家产业工人,乙方不是,多数出身农民,少数属城镇社会青年等工人阶级以外成分。当然了,该人群以女公民居多,经人介绍或是甲方主动邀约,也有歪打正着生米煮成了熟饭的。共同愿望是找个拿国家工资吃商品粮的家伙结为革命伴侣。然后,不是工人的那一方开张介绍信来到工地,去主管部门发烟发水果糖填表格领回一纸结婚证,构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关系。而攸关身家的户口,却跟老大哥不在一册。迁移户口无异于一项庞杂的系统工程,一般工人想都不敢想。水电建设“靠山近水扎大营”的行业特点决定了他们的家庭生活呈无规律迁徙状态,连做爱都是饥一阵饱一阵。有了机会命都可以不要,没机会就忍着。通常是甲方转战到哪儿,乙方随后跟到哪儿,尾巴似的。跟来跟去,便跟出了革命后代,尾巴就更甩不掉啦。乙方没收入,老婆孩子的吃喝拉撒由始作俑者承担责任顺理成章:谁让你招惹我们来着!可是,老爸们所获得的劳动报酬中,施工津贴、夜班费、高空费、野外作业费、灰尘补助费、烤火费、降温费——甚至连报刊费,无论你识字不识字,每月都有几大毛,还就是没有豢养与工程无关人等费。早些年,如亚洲最大的人工水库建设后期,单位有“五·七指示”管着,还记得把家属们组织起来,学政治,学文化,拉电缆,拆水泥包。也办厂。缝制劳动布工作服,织织线手套,生产些肥皂漂白粉啥的。一来参加了社会主义建设,多少算是主人翁了一下,二来挣点劳务费补贴补贴家用。讲究的也可以有闲钱买盒蚌壳油,风干物燥时抹一指头。后来,单位搞革命搞转轨搞改制忙顾不上,这帮娘儿们便被遗忘在了各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成为流动建设大军里的特殊群体,半边户。
门前这个宽大于长许多倍的盥洗池,工程早期遗迹,一长溜水龙头有几个还能用。其中一只被铁丝跟塑料带横捆竖扎五花大绑着,24小时嘘嘘淌水。称盥洗池言过其实了些,也就是个洗漱冲澡搓衣服的露天水泥池子。各种材质的盆子,桶,衣物,工人的臭脚,当然也不香的屁股,和后来半边户们的锅、碗、瓢、盆、瓜、果、菜、蔬、屎盆子、尿布,一切需要清洗的什么,无数次的亲狎、蹂躏、磕磕碰碰,如今已躯体残缺破败,容态龙钟嶙峋。裸露处红砖光洁得很,经水经年累月浸淫,加上微生物的渲染,呈现出迄今为止最高妙的画家也配不来的曙光红。与熟视无睹的瑰丽相比,东倒西歪的水龙头才是女人们的最爱,来这里洗菜拎水涮尿罐可使家里水表少走数。当过冲洗工的老李头是个背锅,大人孩子都直呼其“背锅李”。到夏天渥热难耐的时候,背锅李时不时总要露上一手。接根足够长的黑橡胶管,佝偻着身子往石棉瓦房顶上喷水,表演似的从东到西洒上几个来回,慷慨地将清凉施舍给左邻右舍,引得小兔崽子们在道道彩虹中欢天喜地。一年到头,池子下边这一段路面总也不缺水,渐渐的,便如被养活了一般滋生出些什么来。看上去绿绿的,走上去滑滑的,冷不防会有行人或小狗在上面连滚带爬。
周嫂子名叫秦家莲,退休工人周大块头的老婆,住当头第一家,外号“扩大器”,半边户娘儿们里的消息灵通人士,抽烟喝酒吃辣椒扛水泥包,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说出话来也总是嚇人一跳。有言说,她16岁就入了党,没领结婚证就钻进了周大块头被窝。时任大队妇联主任,生产小队农业学大寨铁姑娘队队长。1970年,大块头被招工到黄龙滩水电站当了工人,她撂下革命重担,挺着大肚子跑到工地,名正言顺地住进堵河边芦席油毛毡工棚,成为三线建设时期资格最老的半边户。75年,秦家莲追随大块头转战新城,已经是三个孩子的了。当时,这里还是个大工地,10万人开挖浇筑建大坝,闹哄哄热火朝天。如今,万里长江第一坝名扬四海,高峡也早已出了平湖,大工地成为城外城,居住着几万当年的建设者,如今都已白了头发眉毛胡子,转换岗位在家洗衣、做饭、推婴儿车,接送里孙外甥上学放学,千方百计挤时间地主、修长城、跳广场舞、听保健讲座的爷爷奶奶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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